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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杀人术(三)- -| 回首页 | 2010年索引 | - -史铁生今日仙去

无量山其七:沉默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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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我故乡的山,就在老家的西边。从我老家的院子抬头西望,就可以看到照片里的这幅风景。

这是我初临人世之时,日日相对的风景,也是我的祖先们曾爱过恨过厮杀过的地方。亿万年来,它一直是这个样子。年复年年,古老的树木悄无声息的枯朽倒下腐烂,新的树木又悄无声息的成长起来,开花结果,把自己的子女撒播到山山洼洼。两条小河从山头的左右两边流淌而下,在半山腰里汇聚成以我故乡山村为名的河流,又奔向更远的远方,归入更大的河流。从这山涧的岩石缝隙中流淌出来的河水,这干干净净的河流,在树木掩荫的山谷里沉默的前行,到山脚之下,才从树林间探出头来晒晒太阳,伸个懒腰继续前进,自此它一直往东,并入了川河、把边江、红河,最终流入了庞大的太平洋。此时,有谁在太平洋的海岸沙滩上漫步?而这微不足道的山涧里流出的泉水,又湿润了谁的脚丫?

河流从山谷间流过,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一段河谷被命名为“草帕嘎捞”,即“坏人之河”之意。我问过乡里的长辈,但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了。究竟在什么时候来了一伙什么样的坏人,这些坏人为什么要躲藏到这深山之中,统统已不可考。山河本无名,而给这山谷命名的人早已仙去,这个河谷的名字,记载了一段我祖先们的生活中非常重要的历史,而这段历史,已经成为一个谁也解不开的谜语。我所能猜测到的,就是曾经有人在那段树荫蔽日阴暗潮湿的河谷里藏身,或许就藏在河边山崖的某个洞窟之中,而这伙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还给我的祖先们带来了灾难。类似的谜语般的地名在这山里还有很多,每一个地名曾经都有过确切的指向,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曾经确切的意义逐渐模糊,最终面目全非,在后人看来已经成了一串不知所云的音节。

在明初汉人大举进入云南屯垦之前,这众山之中自古只有我的先祖彝民在居住,这里的每个山头每条河流每个村庄,甚至到一块石头一棵大树,都有彝语名字。一些是类似“草帕嘎捞”这种来历不明的名字,而另一些则还有案可查或可以从字面上就能理解。从“草帕嘎捞”往上数百米,又有一段河谷被命名为“火遮腊底”,意为“煮肉之地”。这个地名跟我祖先们多灾多难的历史有关。很久之前,每年冬天我的祖先们收获了粮食宰杀了年猪腌制了腊肉的时候,常有大队的土匪从南边的山头过来,冲进村中抢粮抢肉,。为了防备匪患,族人们就把腌好的腊肉和一些值钱的的东西搬出村庄,藏到树林里,甚至要挖个坑埋起来,等土匪劫掠过后再拿回家中。一来二去,这个地名就成了“藏肉之地”,只是为了欺骗土匪,约定把这片地方称之为“煮肉的地方”。那时候村中人烟稀少,单凭一个自然村的男人们无法抵抗全副武装的土匪团伙,而相邻的村子却山重路遥救援不及,只能出此下策。后来村子人丁壮大,开始武装起来奋起反抗。一旦有谁发现土匪正在前来,就马上跑到山岗之上吹响牛角制成的号角,所有男人们只要听到号角一响,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赶回村中救援,甚至连邻村的男人们也赶来帮忙。土匪们吃了几回败仗,并把几条人命丢在这丛林里之后,就再也不敢来了。土匪虽然已经绝迹,但这地名却一直流传了下来,一直流传到了今天。

从谷歌地图上可以检索到右边的山头,官方地图上标注的是“阿木拉山”。这个名字其实已经有了音转,在我们彝语中部方言里,它的名字是“阿墨哦碧”,“阿墨”指猴子,“阿墨哦碧”即“猴子吼叫之地”。数十年前,在那山头下的一个山涧里,每天清晨还有很多猴子在那里活动制造喧哗,这就是这个地名的来历,只是现在已经常年听不见猴子的声音了,或许已经灭绝了吧?山的后边有一条河,叫做“阿墨捞(laō),意思是“猴子之河”。远村的汉民们把它称作“阿墨烙(laò),后来就被地图测绘员给标注成了“阿木拉”,把“阿墨哦碧”变成了“阿木拉山头”。在那些看到这个地图的汉人眼中,这个地名也像一个不解之谜吧?

“阿墨哦碧”的半山上,从外面看去绿树成荫,走进树林,却有一处狭长的平地,大树之上树冠相连,树下却平整通亮,杂草低矮,有光滑的羊道牛道。这块平地,在我们彝语里叫做“洼么滇”,“洼”指石崖石壁,“么”指“高”,“滇”是平地的意思,所以“洼么滇”即“悬崖之上的平地”。在对面的山上,照片中看来绿树连绵山势倾斜,其实林间也有一处约有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平坦草地,只长有一片低矮的野草不长树木,一直是乡民收拢牛羊清点数量的好地方。那片平地叫做“北滋滇”,意思是“蚂蚁平地”。除此之外,名字里有“滇”的地名数不胜数,反正只要是平坦开阔的地形,无论大小,一概都以“滇”为之命名。据历史学家方国瑜考证,云南之所以为“滇”,是来自昆明滇池,而“滇池”之所以名之为“滇”,正是来自于我们这个快要灭绝的语言。

“洼么滇”的附近,有数处年代久远的矿洞,大多已坍塌堵塞,只有一两处还可深入数十米。我幼年时,曾跟随我的父亲在石洞附近伐木,那时节野柿子正在成熟,散布林间的野柿子树上挂满了火红的果实,松鼠们和各种飞鸟正在树头上相安无事的享用着大餐。其时我年幼力小,野柿子树又高又大难于攀爬,我的父亲手起斧落,将一棵树杈砍落地下,野柿子果滚落一地,父亲就任我在树杈上采食,他自己去干活去了。我一个人大快朵颐,吃得肚皮浑圆,就去看那些石洞。石洞大多一人来高,洞内石壁之上,斧凿的痕迹尚清晰可辨。站在洞口大吼一声,回音自黑乎乎的石洞深处一层层噼里啪啦的飞将回来,十分骇人。有的石洞深入数米之后转而向下,雨季里积满了水,找块石头投将进去,咕噜噜的石头滚落的声音从地底深处渐响渐远,好一阵才会停息。据说这些石洞是南诏年间的挖开的矿洞,距今已有千年,不知道采掘的是什么矿石,也不知道为什么挖了五六个深洞之后却又停止。在“洼么滇”的某处,还有几处石头砌成的房屋废墟,屋室里野草丛生,石头之上青苔满布,有一处一棵大榕树弯曲的根将其一角盘绕,据说这些就是当年矿工的住所。附近也有一出冶炼场的遗迹,烧得赤红的泥土被落叶层层覆盖,扒开落叶土石,一些被烧熔得圆头圆脑的矿石散落在四周,但一直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二十年前有一伙来自省城昆明的地质测量员入住我家,我父亲拿了几块废矿石要他们帮忙带回去检测是什么矿,至今无果。关于这次开矿,我小时候还听到过各种古老的传说,据说当年那些挖矿者每开一洞,就要下山去四处抢夺山民的男童,拿棉花将人层层包裹淋上香油,用来点灯照明和祭祀山神。祖先们被迫无奈,只好把自家的男孩东藏洗藏,甚至藏到麦桔垛和荞麦杆堆里。与此同时,祖先们也在四处祈神,希望能借助神灵的力量把这些入侵者赶走。最后,他们的祈祷生效了,矿洞到处坍塌漏水,那些外来的开矿者只好收拾行李,离开了“阿墨哦碧”。

从两条小河交汇处往上不远,就是自然保护区的界桩。界桩以上,及这山头之后再无人烟的一个又一个山头,就是自然保护区,所有树木资源为政府所有,界桩以下,才是村民们的私产。这是乡人与政府之间的边界。而从界桩再往北往上,翻过几个山头,半山之上有块天然的大石板,石板之上印刻有几个清晰的马蹄印。这个山头被称之为“阿么赤都度”,即“马蹄印刻之地”,这是神约定的边界。传说我的祖先们曾经常年被虎所侵害,山上的老虎常常流窜到村庄里叼牛叼羊,甚至把人也给叼走。在老家的某颗大核桃树下,有一块平地,据说这里曾经居住了母女两人,夜里在茅草屋下围火纺麻,母亲烟锅不通,叫女儿去门外屋檐下扯根茅草棍通烟锅,女儿刚一出门,就被老虎给叼去吃了。祖先们再也不堪忍受,就去一个叫做“棉婆”的村子请来一个通神的巫师驱虎,巫师率领村民们来到这远离人家的荒山之上,在那石板所在之处作法请神,降下天马来赶走了老虎,并在石板之上留下几个马蹄印,作为老虎与村民们的边界。从此石往上往后,老虎们可以自由活动想吃什么吃什么,而从此石往下,就是人类的家园,老虎不得踏足半步。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老虎跑到村子里来吃人了。我小时候,曾经跟随大人们追逐野兽,一直跑到了那块石板所在的地方,也曾亲眼看见那石板之上的马蹄印迹,虽历经风雨侵蚀,仍鲜明如初。近年常听闻有谁家的牛羊放牧在树林里而被野兽袭击,世易时移,连神的界限也不再管用了。

这是一片亚热带常绿阔叶林,亿万斯年,无论春夏秋冬葱郁如常,一年四季都有各种各样的无名花朵在林间开放。这里既是各种珍稀植物的国度,也是我的族人们赖以为生的家园。这是他们的林间牧场,也是他们盖房建屋日常烧用的木材来源。他们在这片林间放牧牛羊,在这片林间采摘香菇和木耳,他们砍伐山林里的滑竹编制篮筐,他们挖掘这山林里的药草医治创伤,他们摘取苍天大树上的黄草换取钱币,他们捡拾掉落在林间的野果酿制白酒,他们在这山林间捕猎野兽,也在这山林间祭祀神灵,召唤迷失的灵魂。他们在这山林里劳作,在这山林里歌唱,也在这山林里相互仇杀。我的一代又一代的祖先们,就在这片土地上,在这群山之间的森林和园地里,度过了他们美好或悲惨的一生。

我说到了歌唱,在我的记忆里,这片山林里总是有歌声在响。那是决然不同于网络流传的彝族山歌,粗狂雄浑,而又百转千回柔情满溢。少男少女们在这寂寞的山林里劳作,他们用歌声呼唤着爱情;已经成家立业的成年男女们也在林间高歌,他们用歌声感叹着生活的艰辛。这边的山头有谁吼了一嗓子,那边的树林里马上就有歌声作和,就连手持火枪埋伏在某个隐蔽山岩后的猎手,也忍不住要站起来唱上两段。无论是来自哪个村子,是谁家的儿女,只要走出家门走进丛林,正事且放一旁,先站在山岗之上唱上几分钟再说。从清晨太阳初升,直到夕阳半落牛羊下山,一直有各种歌声在这森林上空飞翔。高亢的、低沉的、急促的、舒缓的、婉转动听的、不堪入耳的,各种各样、千姿百态。只有年老力衰、已经把生命的奥秘看透看穿的老人们沉默不语,他们虽然平日里已不再高声歌唱,但在婚丧嫁娶的重大仪式里,在主人家的火塘边上,也会偶尔唱上一两段遥远的歌谣,歌声苍凉哀婉,火塘里的火光映照着他们那沟壑纵横的脸庞,仿佛祖先的灵魂已经跋涉千万年来到他们的躯体之内,祖先们千万年来经受的苦难和荣耀也已经来到他们的歌声之中。

这些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近十年来,以架通高压电筑通乡村公路为标志的现代文明进入山区,在方便和改善了山民生活的同时,也在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旧生活旧娱乐旧传统旧文化、旧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迅速溃败,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一败涂地。年轻人们被电视打开了眼界,也被电视点燃了无尽的野心和欲望,并在电视的教唆之下,一旦勉为其难的完成了学业,十有八九即迫不及待地奔赴遥远的东南沿海城市务工,甚至一去不返,音讯全无下落不明。大多家庭只有老弱病残留守,艰难度日。而老人们也在相继离去,走一个少一个,人越来越少,土地越来越荒芜。就是有留守的年轻小伙,也越来越难于找到结婚对象,姑娘们都跑光了,谁还有心情去歌唱,去唱给谁听呢?曾经处处歌声的这山群,如今阒寂无声。云起云灭,悄无声息,叶枯叶落,悄无声息,花开花谢,悄无声息。这片山岭,千百年来第一次这样的安静,这样的仿佛渺无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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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从我老家往山下走一里多路,回望西天。

【作者: 张丙】【访问统计:】【2010年12月31日 星期五 16:40】【注册】【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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