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山农事书——鞋子
在故乡，村落人家周围都被果木环绕，而果树之下，往往种有大大小小高矮不齐的魔芋，或白或红或黑或黄的花朵炫耀般开放着，巨大的叶片层层伸开，墨绿的叶面反射着阳光。虽然山间也有很多类似的魔芋山芋，但这些为人们亲手栽植。待这些魔芋长到一定的个头，就要将其南瓜般的球状根刨出来，一部分被加工成食品，还有一部分，要被拿来做鞋子。
一到冬日农闲时节，天气晴朗的时候，在很多人家的院子里，在向阳的院墙处，总会有一块块木板斜靠着，木板上打补丁般粘满了各种颜色的布片，那就是制作鞋底的重要材料。女人们把魔芋根从土地里搬回家中，捣碎以后取其浆汁，经过加热等简单工序，就获得了天然且粘性极佳的魔芋胶。她们再翻检篮筐木箱中的旧衣物，把一些无法再穿出去见人的衣服和无用的碎布头取出来，拆洗干净，剪掉不规则的边角，糊上魔芋胶，一片片一层层的粘贴到木板之上。经过免费的日光照射，这些被魔芋胶粘连在一起的厚布片逐渐干燥板结，变成了一整块厚重结实的布板，鞋底的板材就做成了。
女人们又到坡头地角的竹丛下拾回一片片脱落的笋叶，将平整的笋叶比照家人的脚板，剪出大小不等的鞋样，再比照鞋样，用最合理的分配方式，小心的把已经制成的布板一块块分割剪切，那些用魔芋胶粘成布板，就变成了一双双鞋底的雏形。这时候一个非常耗费时日的工程就开始了，那就是纳鞋底。
纳鞋底的线也是从人家周围的土地里产出，在无量山，那时候每家每户都在庄稼地的一角种有小块线麻。待线麻结籽成熟，人们就要把线麻收割回来，去掉枝叶，将一捆捆的麻杆拿到小河里，用平整的石块压住浸泡沤制，经过免费的河水的冲洗，线麻的皮和干就会逐渐分离，这时人们再撕剥下其茎杆之上的外皮，一条条细细分拆，搓制成洁白的麻线。这些麻线，在百年前人们还用它打成麻布做成衣服。而缝制鞋底的线，也正是这些麻线。
纳鞋底的工作肯定也有女人们来完成，把剪好的鞋底布板用崭新的白布包起来，再用麻线密密的缝合成鞋底。在山林里放牧牛羊的姑娘媳妇们在纳，收工回家的婆婆奶奶也在火塘边飞针走线，午后小休聚在一起晒太阳闲聊的女人们也是人手一双鞋底在纳。女人们手指套着顶针，手中握着鞋样，用坚实的针牵引着细细的麻线，一针针一线线，一双又一双的鞋底从她们的手中不断制成。这些鞋底，保护着无量山上的一双双脚，让这些脚得以去田间劳作去山林跋涉去窜亲戚走四方。
纳鞋底是整个制鞋过程的重中之重，鞋底的质量如何，取决于针脚的细密程度，缝制得越细密，鞋底就越耐磨。这个漫长的工程，考验着纳鞋人的毅力和耐心，也考验着纳鞋人的心思的细密与否。那时候人们考察谁家女儿是否是个勤勉持家的好姑娘，有时候就要看她做的鞋底怎么样。一双普通的鞋底，有时候就这样决定了一个山里女儿的一生。
姑娘们出嫁之前也要赶制大量的鞋子。那时候在山里，两个年轻人自由恋爱到正式定了亲，姑娘们往往要给心上人缝制一双漂亮的鞋子。如果一个订了亲的姑娘在认真而细心的纳着一双新鞋子，周围的媳妇们就常常故意跟她打趣说这是给谁的呀？是给你父亲的吧？是给你哥哥的吧？是给你弟弟的吧？这是给我表叔的吧？就是不说那个人名字。而且还要故意捣乱，要把她快要完工的鞋底抢走，或者弄一些灰土在那崭新的鞋底上。而那个记挂着心上人的姑娘，那时候的又羞又怒，也是甜蜜的吧？
到了新媳妇过门，在新婚之夜的认亲仪式上，新娘也要给婆家的一门至亲每人送上一双鞋子，而这些鞋子的数量，有时候多达数十上百双。这浩大的赶制认亲鞋的工程，必须得在婚期前完成。快要成为新娘的那个人，在取得婆家亲友的大致人数和鞋样后，就只有没日没夜的纳啊缝啊，白天干活的间隙得见缝插针，夜间整个村庄的人都已入睡，她还得在油灯下认真的穿针引线，而这漫长而繁重的工作，对她来说，也是甜蜜的吧？
一般的布鞋，大多只在鞋底上下功夫，鞋底纳好，缝上青布或黑布鞋面，再用其他颜色的布条滚边，就算完成了。而有些爱美而又耐心的姑娘，还要在鞋面上绣上花鸟。更有一些，还要再鞋底上作些装饰。有一种汉名为“毛边底”的布鞋，就是在鞋底四围伸出一厘米左右的毛绒绒的线头，线头雪白，将厚厚的鞋底团团围绕，小孩子大姑娘穿在脚上，再配上诸多纷繁装饰的少数民族服装，十分漂亮惹眼。这种鞋子，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只有两三个彝族村寨的女人们还在缝制，而其它彝族村寨的人们都已经不再制作了。毕竟，这样的鞋子实在太费工夫，而且太华美太不实用了。
将要出嫁的姑娘们做好了认亲鞋，就要将一双双堆积如山的鞋子整理归类，男鞋女鞋，大人的鞋小孩的鞋，婆婆公公的鞋，小叔外侄的鞋……，一一标记整齐，然后码放到箱中筐中篮中。旧时故乡，大多女儿不识文字，无法在鞋底标注“哥哥嫂嫂”，但却都能把这众多的鞋子分门别类整理记忆，也许是因为她们有特殊的标记方法吧？又也许，自己亲手用心缝成的鞋子，不仅是一份简单的礼物，更寄寓着自己对未来人生的所有梦想和希望，所以一双双都弥足珍贵绝不会混淆吧？
这些整理好的鞋子，一般来说出嫁当日就要和其它嫁妆一起被抬到婆家去了，但也有一些鞋子，却永远也到不了预期的主人的手中。故乡婚俗，年轻男女多为自由恋爱私定终身，再委媒人正式提亲成婚。但恋爱这种事，实在是太复杂太微妙太多变故，有时婚期在即早已知会亲友诸事皆定，却有其中一方突然违约，赔礼毁婚。这时候，若是男方毁约，被遗弃的姑娘们看着那一堆堆的鞋子，肯定是非常伤心吧。而如果是女方想要悔婚，那姑娘看着已经做好的那一大堆鞋子，也是要拿出很大的勇气从头再来吧？
我曾经穿过一双这种没到原主人手中的鞋，那是我远山一个姑妈家的大表姐亲手做成的。在出嫁前的一个星期，她和村里的几个姐妹前去赶集置办嫁妆，在街上被一个妇人诱骗，连同她们村里的一个姑娘一起被人拐卖，据说被卖到了山东某地，再无音讯。我姑妈家只好七拼八凑，赔偿了男方。不久之后，我姑妈带着小女儿回娘家来，给我父母各带了一双鞋，也给我带来了一双小小的布鞋。这些鞋都是我表姐做的，本来准备拿到远处一个村子的婆家去认亲，结果只好送给本家亲友。那一双小小的布鞋，厚厚的白色的底，针脚细密规则；灯草绒的面，贴脚温暖。我表姐原来准备送他鞋子的那个男孩，也应该和我一样大吧？不知道他是谁？他现在在哪里？而我表姐，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何方？是否已经脱离了苦难？是否过得幸福平安？
那双鞋，在我上小学一年级之后终于磨穿了鞋底，就给扔掉了。它和过去的岁月一起，消失于时光的深处，再不可找寻。而纳鞋底做鞋子这些古老的事情，在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后，也慢慢消失了。如今，故乡山民脚下所踏之鞋，全部是市场所贩的现代工业产品。故乡女儿出嫁，赠送亲友的认亲之物，也都为市场采购而来。那携带着无尽的爱意和温暖的、千纳百纳的古老手工布鞋，也是属于正在消亡的事物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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