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带,就是在全国也数得上是个人口密度最低的超稀疏地区。青年人对这个连电灯也没有的山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接踵不断地弃家离乡,由此更增添了它的荒凉。
青年们的热情早已经消失,他们根本不想用自己的双手把这个已经荒芜的故乡,建设成一个崭新的村落。
山村过于荒僻破落,而且与世隔绝,所以他们对家乡的重建不再寄以青春的美梦,也不抱任何幻想。在这个实际上一年里有大半时间被皑皑白雪覆盖、连电灯和姑娘都不肯光顾的山村里,任何努力都是白搭。
没有理由非要赖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不可,如果投身到城市,可以不费力地挣钱过活,而且还可以沐浴在物质文明的惠顾之中。女人、美酒、以及满足各种欲望的玩意儿,披着一层光彩夺目的外衣,琳琅满目地陈列在橱窗里。
且不说这些东西是否买得起,至少总可以欣赏欣赏它们的色彩和模样,或者闻闻它们的熏香。于是他们离开那只快要沉没、空空如也的废船,转而改乘那辆方向不明、而且早已拥挤不堪的“城市”列车。
故乡美丽的景色,宽广的空间,新鲜的空气,以及还没遭受污染的水质,都无法挽留那些青年。
青年流向城市后,留在村落里的尽是些老人和孩子。明摆着的是,这些孩子一旦长大成人,又将抛弃自己的故乡。
差不多所有的老人都有病,高血压、中风、心脏病、肠胃病、肝脏病等等。常年的过度劳累和极差的营养,从深处腐蚀了他们那频遭日晒雨淋的肌体。
尽管村民人数大为减少,不过,既然村落还依然存在,就得设法维持下去。本来,当地的村民都是齐心协力地修筑河坝、水渠、桥梁、道路,或者一起出动扫除公共建筑物及农村道路上的积雪,可是离乡出走的居民日益增多,他们的那份工作,现在势必重重地压在还留在故乡的村民身上。
即时拖着衰老多病的身子,振作精神支撑着劳作,也必须有个限度。总之,村落在急剧地荒芜败落。
农作物已经种得甚少,仅够维持村民的生存。为了节约灯油,每当暮色降临,他们便赶紧上床就寝。
对这个深山一隅,连已经开始腐败的现代物质文明也绕道而过,不愿光顾。大概城里人就稀罕这一点,除了交通断绝的冬天,经常有旅游者乘着“日本的再发现”这股热潮,兴致勃勃地从城市来到这儿。
他们并不了解村落所面临的深刻危机,其实也没必要了解。只要能把因城市生活而弄得疲惫不堪的身心沉浸在青翠欲滴的大自然中,休憩片刻,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在溪流上单调地唱着歌儿的捣米机,杉树皮屋顶的农家,梯田以及夜晚的油灯生活,这一切并非是严酷生活的标志,而是作为魅力的日本的深山老林的风土人情,为他们的旅行影集增添色彩。
森村诚一《野性的证明》1977年
(二)
国家或者垄断资本正在各地大兴土木,弃农做工的农家也越来越多,原先农民那种“生死不离土地”的传统观念已经消失了。
每天披星戴月,跟泥巴打交道,农业生产委实艰辛。进城打短工,马上就有现金收入,远比死赖在土地上从事严酷而又徒劳无益的耕作要实惠得多。
如今由于电视普及而出现的城市化现象,甚至影响到偏僻地区从事农业和渔业的那些家庭,打乱了他们那简朴的自给自足的生活。他们通过电视,接受了现代文化生活的熏陶,虽然深处穷乡僻壤,也与城市生活有着密切的联系。
他们渴望弄到一笔钱来维持最低的生活,或者把生活提高城市水平。于是,农民进城打短工已就习以为常,而且趋向于长期化了。
本来农民仅仅是在农闲时节外出打短工,现在有的地方居然一年四季都在敢。同样,招工情况也发生了变化。原来招工头多半要听从当地农民的要求,如今年景不佳,农民一般都要服从招工头提出的条件。那些能找到工作的农民当然满心欢喜,找不到工作的农民心里也早已远离了土地,不愿再像以前那样老老实实地回到田里去从事耕耘。
打短工不仅从土地里夺走了农民,而且腐蚀了他们的心灵。
。。。 。。。
灿烂夺目的霓虹灯调皮似地闪闪发亮,城市就像一只巨大银容器,里面陈列着满足人类欲望的物质,妙龄女郎、以及名誉地位,真是应有尽有。然而,容器中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也到不了他们的手中。其实,只要其中的一小块碎片,不,一小块微粒,就足以使他们一家人得到温饱。
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东西就在面前,但他们想也不敢想把它攫为己有。在希望得到的东西和他们之间,张着一张可望而不可逾越的透明的薄膜。
要越过它,他们就必须违反社会的意志。然而他们还从未尝到过犯罪的甜头,就像处女膜还从未自彼岸送来甘美诱人的馥香一样。
“做小偷去吧!”
一听有人这么说,动摇徘徊的伙伴们都下定了决心,他们已经被诱惑的触手牢牢地控制住了。
森村诚一 《花之尸骸》 197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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